

找自己#
在我初一的时候,写过一篇作文,名字大体已经忘了,似乎是《追逐过去》。大家都在想,不朝前看,反而要追逐过去,不免惹人发笑。而且一个小孩,难免不会带着「为赋新词强说愁」的调性去写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当时的我也只是内心隐约有个种子,觉得好像大家都在追逐一些东西,却丢了一些更本真更纯粹的东西。好像当时我觉得那是初心,但其实我并不知道初心是什么。
顺顺利利的求学之路和工作之路,我走上了世俗意义上「别人家孩子」的道路。我一直感恩是命运的馈赠,并且时常觉得羞赧:我是否值得这一切?我的人生信条是如何塑造的呢,是我的人生经历,还是我看过的加起来没有几本的书籍?之前的三十年,我一直都宣称努力不一定会成功,但是内心却又坚定不移地相信,在一次又一次的「成功」下自我实现。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努力,要去变得更好,并且慢慢学会去钻研那些「成功的秘诀」。怎么在应试教育下平衡每一科,更有效率地拿到最高分;怎么在大学期间平时不学,期末基于二八原则只背一点重要的东西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;怎么在工作里向上管理得到领导的喜欢;怎么去用那套数字、标准去论证所谓的「业务价值」……我一度以为自己拿到了钥匙,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。
但是钥匙打开的是深渊的大门。我逐渐发现,我变得越来越迷茫。数据指标成了规训我的目的,绩效评估成了评估我的工具,衡量我的变成了钱和钱的等价物。我以为因为我有钥匙,我再努力一点,我可以像是以前一样,登上有一个我没有预想过的台阶。只是现实不是童话,我也不是天选之子。我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。画地为牢,我把自己困在了自己构建的秘诀里。
做一件事,要先想清楚它的价值是什么,然后定义关键结果(Key Results),拆分成几个小的目标,列出来达成每个目标的关键结果,结果需要是能被衡量的数字,而不只是「做了什么」。在时间的约束下,先制定 MVP 版本的目标,然后规划每个时间节点完成什么事情,小步快跑。如果有插入的事情,需要评估优先级和重要性,然后决定当前在做的事情是继续推进,还是优先插入紧急事项。思维清晰,逻辑完整,我在职场的浸染下,变得越来越职业化,却变得越来越不纯粹了。
我不能「纯粹」地做一件事。因为这件事要有价值,并且价值要比其他的事情高;要有对应的数字指标来论证;要尽快高质量地完成。完成了这一件,才能去做下一件,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能力,去拿到好绩效,去获取更好的薪酬。尤其是在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,纯粹变成了一种原罪。纯粹就是不负责任,就是不思进取,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去努力,去「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」。更让人发笑的是,嘴上说着莫问前程,想的却全是锦绣前程。
把一切推向极点的,是 Leader 告诉我不能像他之前跟我承诺的一样,给我提名晋升了。我有很多的痛苦,无法晋升拿到更高的职级,下次跳槽的时候就会变得很被动,晋升不了就拿不到更高的薪资。而最让我痛苦的是我心底从没发现的想法:我把灵魂卖给了恶魔,却没有拿到恶魔的出价。最近半年我好像变得越来越麻木,有了 AI,我可以快速地完成一个又一个的活。实现一个需求的成本那么低,我还需要想价值吗?我也不去想我能沉淀什么,满脑子都是干完这个赶紧干那个。在 AI 回复的时候,我应该找点别的事情干,千万别浪费时间,我并行干几个活,效率又能翻几倍了。我变成了一台机器,一台工作期间全速运转的机器。我不会出现机械故障,只需要处理好精力和情绪就好了。事实上我可以,我可以喝咖啡得到短期的专注精力,可以吃垃圾食品刷短视频得到多巴胺的情绪满足。但是当我发现出卖灵魂却什么都没得到的时候,我之前信仰的一切似乎崩塌了。Leader 跟我说,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努力就可以,如果有个人告诉你,只要你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努力就行了,那是最简单的事。这些我听过一万遍的道理,我从小就知道的道理,在这时候郑重其事、锥心刺骨地告诉我:你不懂。
我开始想,工作的意义是什么,努力的意义是什么,而意义又是什么?为什么要追求什么意义?好像人变得越来越大,就变得越来越复杂。《小王子》里说,「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,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」。
国庆期间,我开始读《倦怠社会》。实际上几年前,我就已经读到少楠提到过的里面的内容:「一味地忙碌不会产生新事物。它只会重复或加速业已存在的事物」。这本书里提到人类从「规训社会」演进到「功绩社会」。规训社会里,世界是由否定性构成的,城墙,边界,通道,门槛,社会规定了不能逾越的条条框框,人被束缚在否定性里,却可以有反抗的目标。反抗规则,反抗制度,反抗权威。人是有敌人的,敌人就是一切的出口。而当今社会的范式已经转移,变成了功绩社会。功绩社会由肯定性组成,肯定性的“能够”比否定性的“应当”更有效率。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,「你能够」是最有诱惑性的筹码,而这种诱惑是致命的。在不断的自我实现中路径依赖,还洋洋自得地以为走在了正确的道路。「自我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达到的理想自我之中,因此变得日益消沉疲惫。由于真实自我和理想自我之间存在鸿沟,从而产生了一种自我攻击。」
「无节制地追求效能提升,将导致心灵的梗阻。」
也许人最珍贵的就是,当你走偏的时候,心会告诉你。「如果一个人缺少了消极的能力,那种不去感受某物的能力,而只有积极的能力,即感受的能力,那么感官将无助地面对汹涌而至、不由自主的刺激和冲动。“」我开始有些享受这种消极的感觉,这种感觉让我不再亢奋,让我平静地面对一切,让我和我的心对话。
书里说,「在理想自我面前,真实的自我是一个失败者,他被淹没在自怨自艾中。自我同自身发动战争。在这场战争中没有胜利者,因为胜利意味着胜利者的死亡。功绩主体在胜利的同时走向毁灭。」我想,也许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。一场在 AI 的助力下,对于极致效率追求的毁灭。所幸,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。毁灭也意味着诞生。在历经毁灭之后,我开始去体验,如果我不那么努力会怎么样,如果我在工作的时候「摸鱼」,不是所有时间都用来做需求会怎么样。其实不会怎么样,就像我早就知道,公司没有我都不会怎么样。既然不会怎么样,在人生的这一幕里,又何必这么「认真」?
书的最后,好像给了一剂解药,就是「庆祝」。「“庆祝”一词取消了一切目的,人们无须为了抵达某处而刻意前往。」我们太想抵达了,在此刻想抵达彼岸,到了彼岸,彼岸就变成了此刻。前段时间听到播客里说的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,体制内的一个人在 30 岁前,终于升上了处长,却发现周围都是处长。我们都是西西弗斯,在不断地努力,当你甩掉一批人的时候,发现你周围是另一批刚甩掉别人的人。最后发现,人是甩不完的,你大概率也只是这个世界的 NPC,作用就是当一个在某个阶段被别人甩开的分母。
在读完书之后,我在 flomo 记了下面的内容
读完《倦怠社会》最后一章:到了 30 岁,对节日的理解已经天差地别。小时候过节是穿新衣服吃好吃的;后来不知道过节的意义,好像只是休息几天;重新读到节日对人的影响、对时间流速的感受,才慢慢开始理解团圆、理解停下来庆祝的意义。
节日也许就是在逐渐麻木的生活中的一个暂停、一次充电——让人找到除了工作、除了变得更好、除了效率更高之外,最底层的东西:人与人之间的连接,家人之间的羁绊,纯粹庆祝的快乐。
功绩社会是一个逐渐泯灭人性的过程:为了永无止境的高效率、为了香车宝马,把人逐渐变成一个趁手的工具,情感、思考、创造力都让渡于执行和效率。但追求的那些东西,就像盖茨比永远触不到的绿光——于是我们奋力前行,却如同逆水行舟,不断地被推回过去。
结尾的注脚,不能免俗地要呼应开头。那个关于努力的道理在多年以后,给了我一记响亮的呼应,这篇文章也希望倔强地回应一个呼应。在经历了这些之后,其实这个世界没什么不同,只是我,好像找到了一点初心。